
一位農民哲學家的思考
引言:
哲學的進程:對真理的追尋
存在: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電影
但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今天我們常聽到這樣的觀點,認為哲學和哲學家都是歷史的陳跡,其重要性只相當於歷史的一條腳註。
對於有些人,哲學是個非常麻煩而且嚇人的概念。一涉及哲學,很多人就不知所措,舉手認輸,趕緊走開。情況不該如此。就其基礎而言,哲學是人人都能理解的。
只要明確地進行溝通,就沒有什麼解釋不清的事情。
哲學是所有人生活中的法則。貧窮的男人也好,富有的女人也好,這同一套關於存在的法則都可以適用,適用的程度也一般無二。哲學對於人類的生存如此重要,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卻完全不知其為何物,這不是很荒謬嗎?還不止是普通人在感情和理智上深陷於這種冷漠的態度,我們的學術界、政治界、以及其他知識精英們也多半如此。
我們正是憑藉著哲學方面的努力,才從森林和原野中走了出來,創建了現代的高等文明;如今的人類卻幾乎是把它拋在一邊。這怎麼可以呢?
人類的存在和發展有一種最好的表達,即觀念的進步;而哲學正是傳達觀念的信使。
許多個世紀以來,哲學不斷地向我們展現宇宙的奧妙。我們鍛造自身存在的方法千變萬化,且多少有難以預料之處;我們這個物種的進步也往往看來不過是機緣湊巧的結果。但是,我們在這條進步之路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有哲學和哲學家在從旁引導;哲學和哲學家不斷地修正我們的路線,並從中開拓出一條認知與理性的曲折進程——一條以達致真理為最終目的的進程。
為了便捷、為了容易的答案而放棄困難的問題是不對的。然而我們總是想把一切不能理解的東西丟開。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回避了我們存在之中的一大部分:因為我們不再尋求觀念背後的真理了。
我從不曾把人生看作一次簡單的、從出生開始而最終以死亡結束的旅程。除我之外,也有別人像我一樣,認為人生不只是需要忍受的一種負擔。我發現,人生之旅與認知和智力的成就相關;具體而言,我受之引導而選擇了兩條道路:一是要尋求糾正往日的一些錯失,二是要以一種盡可能現實和客觀的態度去理解我今日生存於其中的世界。
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與其他人的一概不同。還是小孩子時,我就很快地有了各種各樣的想法,而我對於世界以及自身與世界關系的理解也隨之而與日俱增。在有些場合我發現,誰也不能給出讓我滿意的答案。所以我就隨問隨答,給自己編出一些答案,並不斷地用現實和個人的經歷來檢視這些答案,希望能證實它們的正確性。
我一直在問,觀念背後的真理,到底該由什麼,或是由誰來決定?
誰能斷定,這個想法或者視角是正確的,而另一個是錯誤的?
我總是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不休。我們應該只聽信大多數人贊同的觀點嗎?還是說真理掌握在頭銜最長的人手中?我個人一向不怎麼信任“博士”這樣的字眼。
在從前,提出有關世界的新想法、新觀念,向現狀發起挑戰並從而讓我們可能增進對於生存其中的世界的瞭解——這些都要比現在容易些,至少給人的感覺是這樣。簡單地說,在過去進行哲學研究比現在容易。其中的原因也許是觀念的自由流動在今天染上了太多的政治色彩,有些時候人們會以歇斯底裏、聲嘶力竭的態度來捍衛具有政治正確性的觀點。哲學離不開開放的心態和觀念的自由交流,因為究其本源,哲學不過就是有關一個問題的理念,哲學進展的最終結果不是答案,卻是更多的問題。
要有這種關於不同觀念的自由討論,更為深入的觀念才可能滋生、發展。一旦研究探索的某些方面被劃為禁區,我們理解自身存在之真理的能力將在所有方面都受到拘限。
從小時候開始,我一直在集中思考形而上的問題。形而上學包含的讓我感興趣的問題比其它學科都多。無論是哪一方面,我自身存在的原因也好,我觀察世界的方式也好,我最想知道的不是原因(“為什麼”),也不是方式(“怎樣”),而是本質(“是什麼”)。對我來說,只是知道某物存在的原因永遠是不夠的,當然,只知道某種現象存在這一簡單事實就更不夠了。知道某物就人的感官而言是什麼,也還不等於知道它本質上是什麼。我們以為可以隨便給事物命名、分類,以為它們的本質也由之而永遠確定下來了,這是感官在愚弄我們。為了尋求知識,我需要挖掘得更加深入;我需要知道理智本身存在的原因;我需要提出更多的問題。
就是這種對於不斷深入的需求構成了我存在於世的基礎。今天的答案從來不能讓我滿意,於是我就去尋找未來的問題。
我開始上學後不久就發現,我被迫進入的這個教育體系中並沒有余地來安放我對於世界的闡釋。
教育體系不容許新的觀念?上過學的人都能明白我的意思。不論是去公立學校還是私立學校,多少人有過這樣的經歷——老師說“這個問題”或者類似的問題明年會講到,要麽是下學期講?結果明年再問這個問題,卻只得到同樣的回答,直到最後徹底離開了學校,也就沒有老師回答提問了,終究是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但這種“一個接一個往下傳”的教學方式還不是教育體系帶給我的最大難題。最大的難題是他們教給我的跟我自己的智力所接受為正確真實的相矛盾。
我一度很關註平等的觀念。照我看來,這種觀念只有在特定的場合中才正確,並且不能按照人們通常用這個詞的方式去運用。他們告訴我說,物種內的個體成員之間是平等的。我覺得這真是錯得離譜。沒有任何實在的證據說明這種觀點正確。誰與我平等呢?沒有人與我平等。這不是因為我比誰高等或者比誰低等,而是因為我獨一無二。我是一個單獨的個人。既然沒有任何別人在身體、感情或心智的結構上跟我一樣,怎麼能說我與誰平等或者相等呢?[註:英語中equal一詞既可以表示權利地位上的“平等”,也可以表示“相同”或“全等”。]
就是這一類自相矛盾的地方讓我看明白了,教育系統是個封閉的系統。這樣的系統所帶來的不是教育而是教條。對於哲學,對於質疑的觀念,它並不感興趣。真正具有探索精神的心靈將無法在學校裏茁壯成長。教育系統當然可以教人很多有用的東西,但它教授這些東西的方式只有一種凡是它不教授的,它也一概不接受。一句話,教育系統教授的東西不容人爭論。
我卻覺得,這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有爭論的余地。
我喜歡把一切存在,從起始到終結,比作一部電影。問題是,當我們拿著爆米花,滿懷熱望走進影院時,卻發現已經錯過了電影的開頭。那就只好用後面的部分拼湊出完整的劇情了。如果實在有必要,我們可以問鄰座我們錯過的開頭講了什麼。但是“存在”這部偉大的電影,卻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開頭。我們都只有隨看隨猜,慢慢地進入劇情。
就算我們後來看懂了劇情,也還是不知道電影的開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不妨礙我們對於過去作出假設,但這些假設有幾分正確呢?
所有的假設都不過是猜測而已。正如電影不會在中段重放開頭,也不會有任何段落、以任何方式來描述開頭的緣起。
比方說,是先出攝制人員名單還是先放音樂?片頭究竟有沒有音樂?第一個鏡頭是一棵樹還是一棟房子?如果我們以自身存在為出發點去提出同類的問題,或者去審視這些問題——後者更為重要——我們就會發現自己要面對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難題。語言或者語言學與工具的使用孰先孰後?存在是由大爆炸造成的嗎?自我意識是人類天生抑或后天獲得?
所有這些問題都有答案,但這些答案都不過是從我們的視角作出的猜测。即便我們未必知道哪個答案正確,真相也總是存在的。我們怎麼能肯定真相存在呢?因為這就像我們去看電影的時候,電影總有個開頭一樣。我們的存在也肯定有個開端。
真理和存在是同一種東西。真理之所以能存在只不過是因為存在允許它存在。真理是人類理解力與物質現實的結合。無論人們相信真理也好,不相信也好,它總是同樣切實地存在。
理解真理的關鍵不在於對過去所作的假設,而只在於對現在的全面瞭解。從我們當前所處的這一點就可以獲知有關存在我們想要瞭解的一切。這一條真理處在哲學的源頭。我們對於現在每多知道一分,對於過去也就增加一分瞭解。也許這沒法告訴我們過去所發生的事件的具體先後次序,但一定能讓我們知道,某些事情在起初的不知何時曾經發生。另外,我們越是精細地剖析現在,它就向我們展示越多的真理。真理只存在於現在。它與歷史或者未來都沒有任何聯系。包含了此刻的每一個轉瞬即逝的剎那都會改變我們的存在之真理。
亞理士多德相信此時此地的現實。一把椅子就是一把椅子,舍此無他。禪宗則越出這一簡單的回答之外,要質疑“事物存在”的概念本身。真理的觀念並不存在於以上兩種定義所限定的區域內,卻是在這些疆域之外存在。長久以來,我們只就自己確信的事物發問,現在應該開始在確定性消失的地方發問了。
一把椅子可以今天存在,明天接著存在;我們關於其存在的問題也可以今天存在,明天接著存在。但是它的本質就只存在於目前此刻。
但我們還不能馬上宣稱自己理解了這條真理,首先我們得確認自己理解了現在。而理解現在只能來自對自身在存在之中的位置的理解。如果對於現在的理解不準確,我們的真理就不比通過簡單的假設來喚回過去的盲目嘗試高明。
誰有資格說今天的真理就不是明天的謬誤呢?我一直把這句話作為生活的指導原則。
我個人對於世界以及人們把世界呈現給我的方式一直都有疑慮;這種疑慮大抵可以在如下的事實中得到確證:任何對於這個世界及其呈現方式的真正質疑總是遭到來自所有受尊敬、有名望人士的多至不可思議的否認。由此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對於一條真理能夠採取的立場只有兩種:
第一種,我們現有的知識全部正確。我說的正確是指百分之百地得到了確證,任何其它形式的現實都不存在,真理的面紗終於被揭開了。可以瞭解的一切我們都已瞭解。我們每個人生活的存在方式都與別人告訴我們的方式完全相符。
第二種,真理是個被視同禁臠的秘密,它只為方便那些能夠從中獲得最大利益的人而存在。這裏說的利益可能意味著很多種不同的事情,因人而異,不一定就是金錢。對於科研人員,它可能意味著證明一種理論的存在;對於物理學家可以是一種無可否定的假說;對於哲學家則可以是一種顛撲不破的思想。
我個人相信後一種立場。如果我們真的知曉一切,揭開了真理的面紗,那麼所有人都將接受這樣一種生活中的常識,即再也沒有必要去質疑真理。但是我們都知道事情並非如此。
有沒有可能別人教給我們的每件事都正確無誤呢?.
照我看來答案是“沒有可能”。顯然,我們對於世界的解釋在有些方面還可以改進。我現在提出自己的觀點以參與對於真理的共同追尋,意圖正在於此。
以下是一些想法,觀點,和體驗;我希望可以藉此讓我們更加瞭解人類作為一個物種迄今為止的歷程,以及對於日後目標的展望。這部按照題材歸類、分為數卷的作品並不打算給真理下個再不容更改的定義,而是要引發人們對於可能性作一番想象,從而拓展已知事物的邊界。
這是因為,只有更好地瞭解真理的可能面目,我們才不會註定永遠誤解這部尚未進入尾聲的偉大電影《存在》中的方式、本質、目的、原因等等問題。